每天早上經過東頭灣道，路過的人和學生都能聽到陣陣鼓聲銀樂聲，那是航校的晨早檢閱，一排一排，三個家社九個小隊的學生精神抖擻，好不威風。還記得我兩年前到航校任教，九月五日的開學禮中，操場上兩百多名穿著藍色制服的學生齊齊整整的踏在石屎地上，軍鞋「撲」的一聲，我的心也跟著跳，十分莊嚴。兩年以來，堅信紀律模式訓練的老師和舍監越來越少，操場上一片頹風，每天的晨早檢閱變成一場馬虎了事的鬧劇，學生們精神不再，或嬉皮笑臉，或行屍走肉，久久沒有聽過那懾人的踏地聲……
今天天氣驟晴驟陰，似雨無雨，鬱悶難受，卻是學期終最後一次步操比賽。
我是海鯨社的老師，但為著某些原因，今年沒有再到操場去，一個星期以來海鯨社的步操練習都待在教員室裏埋頭苦幹。阮Sir 、Madam盧(註一)、潘爹(註二)在家傑和栗子(註三)的協助下則密鑼緊鼓地跟步操隊的同學操練。
完美的表現
下午二時許，比賽開始。海鯨社一如以往第一隊上場。同學們一臉認真，我差點認不出這是航校的學生。操場上除了海鯨隊的腳步聲和鼓手的節奏外，一點聲音也沒有——一眾師生的注意力都放在這支小隊身上。擺手標準、轉身和腳步齊整、眼神專注、踏地響如禮炮……同學都發揮著超水準的表現，令人眼前一亮。
敬禮儀式過後，阮Sir陪同由退伍軍人協會的評審團檢閱部隊。檢察官都是相當嚴謹的「老手」，衣領褲管不合規格地皺了，皮帶扣沒有對正中線，腰背沒有伸直，全都會被扣分。然而，觀眾席上的師生只看到眼望前方，「電死面」(註四)的海鯨隊，連面無血色的雷貝几，像快暈到的樣子，還是一動不動。大家都在找海鯨隊的瑕疵——支持海鯨社的找到了，緊張起來，怕檢察官也看到；其他家社的找到了，自然希望自己家社的勝算高一點，也會擔心自己的小隊犯同樣的錯——但此時此刻，大家都在欣賞著這精彩的步操：流暢的轉向(wheeling)，利落的行進間敬禮(Eyes Right)，筆直的十二步前進(Advance
in Review Order)，無不教人佩服，就連帶隊的阮Sir也不禁掛著一絲笑容。
之後海獅社和海豹社的表現也十分精彩，令全校的師生都感到振奮。我也不由得走到校長身旁，收回我之前對校內步操水平下滑的批評。對我而言，沒有事情比見到自己的學生用心努力工作更令人感動。
正當大家等待校長宣佈比賽結果之時，開始下雨，三家的步操代表隊只是耐心地站在雨中，海鯨社的同學還是一動不動。我沒有感到緊張，三家都有超水準的表現，那已令我心滿意足。海豹的同學或許前一天盡全力在籃球比賽中爭取冠軍，現在已稍見疲態，海獅隊與海鯨隊不相伯仲，但論根基實力和整個下午的精神面貌，海鯨都略勝一籌。
完美的賽果
校長上台，本來在議論紛紛的觀眾都靜下來。海鯨隊得分68-69-69，卻以兩分之差，敗給海獅家63-72.5-72.5的得分。隊中的同學還是一動不動，做好在操場上的本份。海獅社的「潔廁德」上前領奬，大家都替他高興。海鯨家的老師和舍監都沒有覺得怎樣不忿，只是看著海鯨隊的學生時，眼中都似有著陣陣的淚光。
男兒淚
大夥解散，老師和舍監們都趕緊跑到海鯨的宿舍。一樓的海鯨社是一片黯然肅寂，沒有一個人想說一句話，生怕一開口，淚便要流下來。
平日的海鯨「大仔」定會粗言穢語，連打帶罰的修理「海鯨仔」一番。這刻，栗子只是冷靜的坐在自己牀上，一語不發。阮Sir想總結一下 (debriefing)，栗子便輕輕說了一句：「集合。」
整個宿舍頓時只有襪子在地磚上走過的「刷刷」聲(註五)，一向自我嘈吵的海鯨仔竟然齊齊整整的站好。 阮Sir叫同學坐下，也就說不出話來。我打破了冷場，以一個局外人的立場(老實說，一整年把自己置諸局外，也十分難受)，說了其他老師對海鯨隊的賞識，自己也就不禁跟同學們一起哭起來。
海鯨的同學甘心不甘心好，有裁判的比賽，總有不公平的地方。如果我們是第二隊出場，如果我們的制服再早一點準備，如果一開始知道中四的同學不能比賽，我們會否嬴呢？賽後檢討是學習中最重要的事，缺乏檢討自省也是航校多年來的盲點。如果可以有改善的地方，下一次再做好一點便是。勝負固然重要，今年的家社盾(註六)是自然無望再放到海鯨社，但一家團結，樂在過程，認真參與卻是老師和社監最渴望看見的。
海鯨家這幾年來嬴得太多，宿舍裏一味專制，個人主義，大不理小，小不服大，已快輸不起。輸不起的人，難成大器。盡力而輸了，固然可惜；但沒有盡力而勝利或勝之不武，也沒有甚麼了不起。今天看到一家齊心，敗陣以後，沒有發脾氣或怨天尤人；大夥兒互相安慰，連一向討厭的王君博也忙著替人遞紙巾，老師和舍監們還有甚麼要求呢？
離開海鯨宿舍，碰到其他家社的同學。有人替海鯨可惜，有人欣賞海鯨的表現，海獅和海豹的大仔也懂得「識英雄重英雄」的道理。或許，選擇留下，是個有意義的決定。
恭喜海獅社。恭喜海鯨社。謝謝三家這場完美的比賽。
註一：從前我絕不讓學生以xx Sir 那種不中不英的方法稱呼我，但到底還是屈服給航校的文化。
註二：海鯨社家社主任的暱稱。
註三：海鯨社的「大仔」，即「unofficial
leaders」。
註四：即「板著臉」，是軍隊中嚴肅的標準「面部肌肉控制」。
註五：海鯨社的低年級宿舍嚴禁學生穿鞋。
註六：航海學校一年以來的社際比賽總冠軍。
後記
近日在Youtube看了一段在美國一所軍訓模式中學的步操和宿舍短片，覺得也不及航校的學生。希望同學能互相欣賞，繼續進步。
http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-icGyj4ZmCc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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